地区封锁对信息获取的影响有多大？

那个深夜，我失去了“全世界”

凌晨两点，我盯着屏幕上突然跳出的“连接失败”提示，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次回车。没用。VPN客户端反复尝试，每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——握手阶段，然后沉默。

窗外是上海初冬的夜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我刚刚还在查阅一篇关于量子计算最新进展的英文论文，那篇论文发表在某个我记不清名字的国际期刊上，而那个期刊的网站，恰好被拦在了“墙”的另一边。
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前一秒，我还在信息洪流里畅游；下一秒，就像被人突然拔掉了网线。不是物理上的断网，而是某种更隐蔽、更彻底的隔绝——你明明知道那些信息就在那里，服务器在运转，数据在流动，但你与它们之间，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。

我关掉电脑，躺在床上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海里反复浮现一个念头：如果我不是一个懂技术、会用VPN的互联网从业者，而是一个普通的学生、研究者、或者只是想了解外界信息的小镇青年，我会怎么办？

封锁的日常：那些被“优化”掉的信息

从“谷歌一下”到“百度一下”

你可能已经习惯了。当你在浏览器地址栏输入“google.com”的时候，那个加载中的圆圈会转很久，然后给你一个“无法访问此网站”的页面。你耸耸肩，打开百度，继续你的搜索。

但如果你是一个研究人工智能的研究生呢？你需要的论文、最新的模型权重、GitHub上的开源代码，百度能给你多少？如果你是一个关注国际政治的学生，你想看的是《经济学人》的分析，而不是某个自媒体二手的、充满情绪化的解读，百度能给你什么？

我有个朋友在985高校读博士，研究方向是计算语言学。他告诉我，他的论文里引用的文献，大概有40%需要通过各种“特殊手段”才能访问。不是因为这些文献是机密，仅仅因为它们托管在Google Scholar、arXiv或者某些被封锁的学术数据库上。

“你知道最荒谬的是什么吗？”他有一次在微信上跟我吐槽，“我们学校图书馆明明买了某些国际数据库的访问权限，但那个数据库的官网本身就被墙了。你拿着学校的VPN账号，连上学校内网，然后发现你要访问的目标网站，连学校的网络都打不开。最后你还得再挂一层梯子。”

这就是荒诞的现实：合法的学术资源，需要非法的技术手段才能获取。

社交媒体：你看见的，是被筛选过的世界

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：如果你只能用微博和微信，你对世界的认知会是怎样的？

不是贬低微博和微信。它们是优秀的平台，但它们是“围墙内的花园”。在微博上，你看到的是经过审核的热搜；在微信里，你读到的是“符合规范”的文章。但这个世界不只是这样的。

2019年香港修例风波期间，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香港读书。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，说他在街上亲眼看到了某些事情，和他从内地新闻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那条状态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删了——不是他删的，是系统“优化”了。

我理解内容管理的必要性。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法律和规范，这没问题。问题在于，当封锁变得无处不在、无孔不入，甚至超出了法律明确规定的范围，变成了某种“自我审查”的惯性时，信息的真实性和多样性就被牺牲了。

在Twitter上，你可以看到伊朗女性头巾抗议的第一手视频；在YouTube上，你可以听到乌克兰前线士兵的实时采访；在Reddit上，你可以参与全球开发者关于某个开源项目的讨论。这些信息不一定都正确，不一定都符合你的立场，但它们是多元的、鲜活的、未经中间人过滤的。

而当你只能通过“墙”内的信息源获取世界时，你得到的是被咀嚼过的、被筛选过的、被“优化”过的二手信息。久而久之，你甚至会忘记自己正在吃别人嚼过的东西。

VPN：数字时代的“偷渡船”

为什么普通人需要VPN？

很多人以为VPN只是用来“翻墙看黄片”的。这个刻板印象太深了，以至于当有人认真讨论VPN对信息获取的重要性时，总会被贴上奇怪的标签。

事实是，VPN的使用场景远比这复杂和正当得多。

我认识一个做跨境电商的朋友，他的生意主要在亚马逊和eBay上。每天他需要登录这些平台的后台管理订单、查看竞争对手的定价策略、研究目标市场的消费趋势。这些平台在中国大陆的访问速度慢得像蜗牛，有时候根本打不开。他用VPN不是为了看什么敏感内容，只是为了养活自己的公司和十几个员工。

还有一个做独立游戏开发的年轻人，他的游戏发布在Steam上。他需要跟国外的游戏引擎社区交流，需要参考Unity官方论坛的教程，需要把游戏Demo上传到itch.io供海外玩家试玩。这些网站，要么被墙，要么访问极慢。他说：“没有VPN，我根本没法做游戏开发，我的目标市场不在国内。”
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农村中学的老师。他在知乎上私信我，说他教物理，想让学生看看NASA的官网，看看CERN的大型强子对撞机是怎么工作的，看看SpaceX的火箭回收视频。但这些网站都被封锁了。他试过自己搭一个简单的VPN，但技术不够，失败了。最后他只能在百度上找一些模糊的截图，投在教室的投影仪上。

“我觉得很对不起学生，”他说，“他们应该看到第一手的知识，而不是别人嚼过的东西。”

封锁与反封锁的猫鼠游戏

如果你用过VPN，你一定经历过这种绝望：今天还能用的节点，明天就挂了；这个月还好好的服务商，下个月就被查封了。

这不是偶然。封锁和反封锁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猫鼠游戏。GFW（防火长城）的技术在不断升级：从最初的IP封锁，到DNS污染，再到深度包检测（DPI），现在甚至能识别出加密流量中的VPN特征，直接进行干扰和阻断。

2022年，中国有关部门查处了一批VPN服务商，理由是“非法提供跨境网络服务”。但问题在于，合法的VPN服务几乎不存在。工信部的规定明确要求，任何提供VPN服务的公司都必须获得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，但实际上，几乎没有公司能拿到这个许可。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：所有人都知道很多人需要VPN，但法律上几乎不可能合法地提供VPN服务。

于是，用户只能转向地下市场。那些隐藏在Telegram群组、微信小号背后的VPN卖家，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的服务器在哪里，会不会记录你的流量，会不会在某个时刻“跑路”。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态，但它确实是目前大多数有信息获取需求的人的唯一选择。

封锁的代价：谁在真正受伤？

学术研究：被卡住的脖子

你可能听说过“卡脖子”技术这个词，通常指的是芯片、光刻机这些硬科技。但信息封锁对学术研究的“卡脖子”效应，同样严重，却很少被讨论。

2021年，一篇发表在《Nature》上的论文指出，中国学者在国际学术合作中的参与度正在下降，部分原因是中国境内的网络限制使得学者难以访问国际学术平台。这不是猜测，这是基于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。

我认识一位在生物信息学领域做研究的教授。他告诉我，他的团队每天都要用到的几个关键数据库——比如NCBI（美国国家生物技术信息中心）的基因序列数据库、PDB（蛋白质数据银行）——访问速度极慢，有时候甚至无法连接。“我们做的是基础科学研究，不涉及任何政治敏感内容，”他说，“但每次下载一个几百兆的基因组数据，都要折腾半天。我的学生不得不学会在凌晨三四点起来下载数据，因为那时候网络相对通畅。”

这不是个案。在中国的高校和科研机构里，有无数研究者每天都在与这种“无形的壁垒”作斗争。他们花费在绕开网络限制上的时间，可能比花在科研本身上的时间还多。

普通人：被缩小的世界

对于不搞科研、不做跨境电商的普通人来说，信息封锁的影响可能不那么直接，但同样深远。

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国内互联网上关于某些国际事件的讨论，总是显得那么“统一”？为什么你能看到的信息，总是那么“正面”？为什么某些话题，你在朋友圈里永远看不到不同角度的分析？

不是因为真相只有一个，而是因为很多真相被过滤了。

一个普通的中国网民，如果他只使用微博、微信、百度、抖音，他接收到的信息是被多层筛选的。第一层是GFW的技术封锁，拦掉了大量境外网站；第二层是平台的内容审核，删掉了“不符合规范”的内容；第三层是算法推荐，只推送“你可能喜欢”的信息。

这三层筛选下来，一个人看到的世界，跟真实的世界之间，已经隔了好几层毛玻璃。

我有个表弟，今年刚上大学。有一次家庭聚会，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讲他在抖音上看到的“国际新闻”——说美国疫情已经失控，街头到处都是尸体。我问他从哪里看到的，他说是某个“爱国博主”的视频。我打开Twitter和BBC的网站，给他看了实际的数据和现场报道。他沉默了。

他不是笨，他只是没有机会接触到更全面的信息。在他的信息环境里，那些“爱国博主”的视频就是真相。而当他第一次看到不同角度的报道时，他感到的不是愤怒，而是困惑：“为什么我看到的跟你们说的不一样？”

这就是信息封锁最可怕的后果：它不是在骗你，它是在让你失去判断真假的能力。

企业：被错过的机会

信息封锁对企业的伤害，可能比个人更直接、更致命。

2020年疫情初期，很多做外贸的中小企业突然发现，他们跟海外客户的联系渠道被切断了。邮箱还能用，但很多客户习惯用的WhatsApp、Facebook Messenger、Skype，在国内要么被封，要么不稳定。有些企业不得不花高价购买“企业级VPN”，才能维持基本的国际沟通。

但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信息差。当你的竞争对手在LinkedIn上实时跟进全球行业动态，在Twitter上关注竞争对手的CEO，在YouTube上学习最新的营销技巧时，你只能靠百度搜索和行业微信群获取信息。这种信息不对称，直接转化为商业竞争中的劣势。

我认识一个做SaaS（软件即服务）的创业者，他的产品对标的是美国的某个竞品。他告诉我，他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刷Product Hunt（一个新产品发布平台）和Hacker News（技术社区），了解全球最新的产品动态和技术趋势。“如果没有VPN，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行业在发生什么，”他说，“闭门造车的结果，就是你造出来的车，别人十年前就已经淘汰了。”

技术的悖论：越封锁，越想翻

封锁催生的“翻墙产业”

你可能觉得奇怪：既然封锁这么严格，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能“翻墙”？

答案是：封锁本身催生了一个庞大的“翻墙产业”。从几块钱一个月的共享节点，到几百块钱一年的高端服务，再到自己租服务器搭建的“私有隧道”，各种解决方案应有尽有。在淘宝上搜“VPN”已经被屏蔽了，但搜“网络加速器”“海外专线”“游戏加速”依然能找到大量相关产品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很多VPN服务商本身就是中国公司，服务器放在香港、新加坡、日本，专门服务中国大陆用户。他们知道自己的业务在法律上处于灰色地带，但市场需求太大了，大到足以支撑起一个完整的产业链。

2023年，一份市场研究报告显示，中国VPN市场的规模已经超过100亿元人民币，用户数量超过1亿。这意味着，每14个中国人里，就有1个人在使用VPN。这个数字还在快速增长。

封锁的“教育”效果

讽刺的是，封锁反而成了最好的“教育工具”。很多原本对技术不感兴趣的人，因为需要“翻墙”，被迫学会了怎么配置代理、怎么搭建服务器、怎么绕过防火墙。

我在豆瓣上看到一个帖子，一个女生说她为了追一部Netflix的美剧，从零开始学会了怎么买VPS（虚拟专用服务器）、怎么安装Shadowsocks、怎么配置BBR加速。她说：“我以前连IP地址是什么都不知道，现在我能在十分钟内搭好一个节点。”

这不是个例。在知乎、B站、GitHub上，有大量关于“翻墙”的教程，从入门到精通，应有尽有。虽然这些内容时不时会被删除，但总有新的冒出来。封锁就像打地鼠游戏，你按下一个，另一个又弹起来。

这种“教育”效果，可能不是封锁者想要看到的。但现实就是：越封锁，越有人想翻；越难翻，越有人去学怎么翻。最终，封锁不仅没有达到“净化信息环境”的目的，反而培养了一批技术素养更高的“翻墙者”。

写在最后：信息自由与安全的平衡

我不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，会有多少人看到，又会有多少人能够理解我想表达的东西。

我不是在鼓吹无政府主义的信息自由，也不是在否认网络安全的重要性。每个国家都有权利管理自己的网络空间，这没问题。问题在于，当管理变成了封锁，当封锁变成了隔绝，当隔绝变成了对信息获取的系统性阻碍，我们就需要停下来想一想：我们到底在保护什么？又在牺牲什么？

保护的是安全，牺牲的是可能性。

一个被封锁的世界的可能性——一个学生看到NASA官网时眼里闪过的光，一个创业者从海外论坛里找到的灵感，一个普通人通过社交媒体看到另一个国家普通人生活的瞬间——这些可能性，都在封锁中消失了。

而VPN，不过是人们在墙上凿开的一个小洞，试图找回那些失去的可能性。

那个深夜，我最终重新连上了VPN。我打开那篇关于量子计算的论文，继续读下去。但我知道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，还有无数人正在尝试连接，却一次次失败。

他们可能是一个想了解世界的小镇青年，一个需要国际文献的研究生，一个想做外贸的小老板，一个只是想看看Netflix的普通人。

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更完整的世界。

而我们，到底能不能给他们这样一个世界？